第1219章 瑞云阶六
撇着,撇出一个常年不爱笑的弧度。 如果不是穿着麓天宗内门长老的旧衣裳,他看起来就像某个小镇街角卖早点的摊贩。 但杨小凡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和这张脸完全不搭的眼睛。 眼白干净,瞳仁漆黑,眼神温润得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千年的辜云。 这种眼神杨小凡见过,上辈子在九华仙域最古老的藏书阁里,那些看了一辈子书的老修士,就是这种眼神。 老人也在看杨小凡。 两人对视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老人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年轻人,你知道麓天宗上一任宗主,是怎么死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座云霞阁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 欢呼声、议论声、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连山涧里的鸟叫声都停止了。 空气中只剩下风穿过石阶缝隙时发出的呜咽,那声音极细,细得像一根钢丝在耳膜上轻轻刮过。 杨小凡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石阶,又抬头看了看老人身后的台阶,然后目光落回老人脸上。 “不回答也没关系。”老人弯下腰,把手伸进木桶里,取出那块抹布,抖开,“那我换个问题。你脚下的台阶,一共六百七十三阶。每一阶,都是你们麓天宗先辈用命铺出来的。你踩在上头,脚底热不热?” 热不热。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个问题更轻,却更像一根针。 山顶上,陈涵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听出来了。 两个问题,一个是死去的宗门先辈,一个是活着的杨小凡。 老人在问杨小凡,你配不配走这条路。 宋响站在平台边缘,双拳紧攥。 他小时候听师父讲过,师叔祖失踪前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擦瑞云阶,说瑞云阶是麓天宗的脸,不能让灰尘脏了先辈的血。 现在有人穿着他的衣裳,站在瑞云阶上,擦着他的台阶,问他的后辈。 这比任何刀剑都狠。 狠到你没法拔剑,因为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拔剑的意思,他只是在擦台阶。 杨小凡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不是他答不上来,是他在感受,脚底的涌泉穴贴着青石板,石板很凉,凉意顺着涌泉穴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丹田,走到心脏。 他感受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凉。”他只说了一个字。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 抹布停在半空中,水珠从布面上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碎成几瓣。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字的回答,没有辩解,没有长篇大论。 他只说了一个“凉”字。 “但我的心是热的。”杨小凡继续说道,声音平稳,“脚凉,是因为瑞云阶太高,风太冷。心热,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是谁铺的。”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这一下极短暂,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像烛火被风吹动的那一瞬间晃了晃,随即恢复正常。 “好。”老人把抹布放回木桶里,提起木桶,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山路,“就这个字。” “好”和“就这个字”之间停顿的时间极短,不到一息。 但这一息里,他的肩胛骨往下沉了半寸,那是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卸掉的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