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历史小说 - 赵聪的一生在线阅读 - 第117章 掌下之冰

第117章 掌下之冰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巳时,田训的正屋门槛内侧。门大敞着,雪沫被风卷进来,贴着门槛的边缘堆成一道细长的白线,又在他爬进来的那一瞬间被他干瘪的躯体压平、碾碎,留下一道暗色的湿痕,边缘在接触到冷空气之后又重新冻结成极细的薄壳。那层薄壳覆盖在地面上,沿着门槛与屋内地面之间的那道已经磨损过太多次的旧痕的边缘缓慢地延伸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道已经标记过的边界,把那些已经被冻硬的血痂和裂缝全部压平了、压滑了,等待下一道力重新落上去才能重新被掀开。

    演凌趴在门槛内侧,像一条被潮水扔上岸的旧鱼,身体失去了所有形状,只剩下那些还在持续起伏的旧痕边缘还在证明他还活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雾在他面前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在他与门槛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持续的、细密的暗色湿痕,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深,每一次呼气都比前一次更长,像是在用那道已经磨损到极点的旧线的末端去感知空气中那些细碎的冰晶是否还能被重新吸入。田训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他,正在墙角翻找着什么,他的旧氅衣上沾着雪,背影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单薄而疲惫,像一根已经被压入砖缝太多次的旧钉在失去了所有支撑力之后只是凭着自己的重量维持着它最后一段完整的轮廓。

    演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不是咳嗽,是在清嗓子,声带冻得发僵,第一个音节挤出来的时候像两块冰在互相刮擦——“嘿……”田训的动作停了,像是听到什么之后短暂地把自己从一道旧痕的边缘收了回来,在重新确认了那道光的位置之前,他已经开始调整自己与那道旧痕之间的距离了。演凌咧开嘴,干裂的嘴唇被扯开渗出血丝,在青紫色的脸上格外刺眼,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困兽在笼子里、面对把它关进来的人时本能露出的獠牙:“这次……我一定要抓到你。”田训没有转身,手停在墙角一个破木箱上,指尖微微收紧着,演凌继续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但眼神死死钉在田训的后背上:“刚才很多次……都没有抓到你。城墙上……冰面上……绳子——把一个人从他的位置上、从他的防线后面、从他的掌控中硬生生拽出来的欲望。他不是来杀田训的,他是来证明自己能碰到田训的。

    田训终于转过身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上的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但他站得很稳——至少看起来稳。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饼,还有一小块肉干,可能是他最后的存粮:“不一定。”只有三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天气。演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那句“不一定”像一根针扎在他仅存的、靠虚张声势撑起来的骄傲上,他用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地里冻硬的冰屑试图站起来,膝盖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硬把自己撑到了半跪的姿势,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你以为让你进来……你就赢了?你只是……把我从外面……挪到了里面。我还是能抓你。”田训的目光从演凌冻得发青的脸移到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再移到他颤抖的膝盖:“你连站都站不稳。”

    演凌突然暴起,不是站起来,是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从半跪的姿势扑了出去,目标不是田训是田训手里的食物,但他扑歪了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离田训的脚还有两步。他翻过身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盯着田训,眼睛里烧着最后那点疯狂,猛地伸出那只青灰色的手去抓田训的脚踝,手指冻得发黑,指甲盖青紫,但力道不松。田训的裤脚被攥住了,他说松手,演凌说不松。田训抬起另一只脚轻轻踢向演凌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