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历史小说 - 赵聪的一生在线阅读 - 第119章 半尺不肯

第119章 半尺不肯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未时,田训家院墙外侧的雪地里。雪停了,但空气里的冷像一层看不见的旧铁甲,裹得人喘不过气,沿着每一道已经被磨损过太多次的旧痕的边缘缓慢地渗透着,贴着那些已经被冻硬的血痂和裂口的表面,把所有可以被追踪的轮廓全部压回暗处,只留下那些最深的痕迹还在持续地、一次性地传递着它们自己的余响。天光仍然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只是在云层与地面之间漫无目的地铺开着,像一层被反复碾压过太多次的旧粉,覆盖在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上,缓慢地吸收着那些所剩无几的、还在勉强跳动的东西。田训家院子里,两滩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混着碎玻璃和泥雪,像一幅被揉皱了的、丑陋的旧画,边缘在冷空气中被磨得光滑了,像两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到极点的边缘。

    演凌和田训之间隔着半尺雪地,不是靠在一起了,是各自瘫在自己的血冰里,但眼睛都睁着,盯着对方,像两头被打折了脊梁的旧狼,隔着最后一步的距离还在用眼神磨对方的骨头。演凌的右手手指动了动,不是幻觉,那只青灰色的、指甲盖发黑的旧手在雪地里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朝着田训脚踝的方向——就是之前他两次攥过的那个位置,一个虚晃的、没有任何力气的动作,但意图赤裸裸的,像一根已经磨损到极点的旧线在接近它的断裂点之前最后一段完整的轮廓,正在用它最后一点余量把自己推向那道旧痕的末端。田训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牵动了后背嵌着的碎玻璃,锯齿状的边缘在肌肉里碾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汗刚冒出来就被冻成了白霜,沿着眉骨边缘缓慢地滑落,在他眼睑下方形成一道细长的暗影。他的脚缩回来半寸,又停住了,不是因为不怕疼,是因为他不想在演凌面前露出那点狼狈。

    演凌看到了那个缩脚的动作,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被扯开,刚结的痂又裂了,渗出血丝,沿着嘴角的边缘缓慢地滑落,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被新的寒气重新冻住,形成一道极细的暗红色薄壳:“你怕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味道,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旧膜正在释放它自己最后的余量。田训没有立刻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那阵剧痛过去,然后极轻地说:“我没怕。我只是不想再动了。”演凌的手指又在雪地里抠了一下,指甲刮过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你缩了。”田训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你也没动。”演凌的手指确实动了,但身体没有,他连翻个身都做不到,那只右手像一根断掉的弹簧弹了一下就瘫软在雪地里,但他不肯承认自己动不了:“我只是在等你……放松警惕。”田训说:“你等吧,我也没放松。”两人又沉默了,只有呼吸声断断续续的白雾在彼此面前飘散,又迅速被寒气吞没。

    然后演凌开口了,不是挑衅,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试探:“你守城……为了谁?”田训看着他,那双沉得像枯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为了南桂城。”演凌扯了扯嘴角:“南桂城?你连仆人都没有。那个三公子……”他顿了顿,吐出那个让他牙痒的名字,“他有狐裘,有热汤,有仆人替他开门。你呢?你守城,守到最后,连口热饭都没人给你送。”田训的眼神微微一动,不是被戳中了痛处,是确认了演凌在观察他,从城楼到家里,从城外的冰面到这间破院子——这个人一直在看他的位置、他的处境、他的弱点:“运费业是运费业,南桂城是南桂城。”演凌紧追不舍:“那你守的到底是哪个?你守城,是为了那个有仆人的三公子?还是为了这座城里,像你一样没有仆人的人?”田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演凌的脸上移开,看向灰白的天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演凌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换了一个方向:“公元6年。”这两个字一出口空气像凝固了,田训的瞳孔微微收缩,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演凌脸上,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这个人知道那件事:“你抓过多少?单族人。公元6年,你们抓了多少?”田训的手指在雪地里动了一下,不是去抓演凌,是本能地抠进雪里,他看着演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