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洛阳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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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天色阴沉得厉害。 那不是暴雨将至时乌云压城一般的黑,而是一种被连日兵燹、烽烟、尘土与血腥气一点一点熏出来的灰沉。天在上头,像覆了一层旧麻布,太阳则躲在那层旧麻布后,亮也亮不透,只勉强透出一团惨白轮廓,将整片原野照得既不明朗,也不温暖。 城下,晋军连营二十余里。 一道道营垒自西北一路铺到东南,拒马、鹿角、壕沟、木栅、箭楼、望台,层层叠叠,像一只只生了骨刺与铁牙的巨兽,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趴伏在洛阳四面,将这座东都一点一点咬住。 营垒之间,旗幡无数。 有沙陀旧部的黑底金纹狼旗,有各镇并入之军的杂色旌幢,也有新降军、募兵与辎重营所用的各色号旗。风一卷,那些旗面便成片成片地翻起来,猎猎作响,如千百张嘴在半空中一起鼓噪。若再向近处看,旗杆下头,则尽是甲士、战马、车驾、云梯、冲车、床弩、投石机与无数正在来回奔走的人影。 整片天地,都像被这一支正在缓缓收紧的大军给挤满了。 而洛阳—— 便在这无数旗幡、兵甲、车轮与烟尘的围拢之中,显得越来越孤,也越来越旧。 高大的城墙仍在,宫阙的轮廓也仍在,定鼎门、阊阖门、建春门诸门楼依旧高踞于城垣之上,仿佛这座历经汉魏隋唐数百年兴衰的东都,至今仍能以一种近乎习惯的姿态,俯视城下这些想要啃它、咬它、把它一点一点拆下来的兵戈与野心。 可若真看得仔细,便会发现,那份高大里,已透出了难以遮掩的疲相。 城头旗帜少了,垛口上的甲士也稀了。 有些墙砖边角处,甚至还残留着先前守城时被投石机砸裂的痕迹;有些女墙后,堆着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碎木、残盾与发黑的血污。 更远处,城内坊市之间本该热闹的人间烟火,也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合围压得近乎窒息,只有寥寥几处炊烟,于阴沉天色之下极细极细地往上飘着,像是一个病人胸膛里还残余的最后几缕气。 城外原野之上,一列骑军自北而来。 骑军不算多,却极整肃,人人披甲,马蹄齐落,带起一路干硬浮土。最前头一杆大纛,晋字高悬,黑底之上金线盘绕,随着风势一抖,竟显得有几分张牙舞爪的张狂。 大纛之后,一骑银甲华袍,腰悬戏面,手提银枪。 枪不曾出势,人却已像一杆立于千军万马之前的枪。 锋锐,张扬,也灼人。 正是李存勖。 他今日并未着寻常宫装,也未穿那等专用于殿上起舞的华丽戏袍,而是一身最适合临阵的银甲。只是那甲虽是战甲,却依旧比寻常甲胄更多几分不加遮掩的华贵:肩甲边沿镶着细细一层鎏金纹,护臂之上则暗暗錾着火云与凤尾纹路,至于披风,更是用极正的朱色压边,风一吹,便像一簇要在刀枪林立间烧起来的火。 他骑在马上,目光先扫过远处洛阳城墙,而后又缓缓扫过自己这边正自调动、集结、列阵的大军。 眼底极亮,亮得像火。 也亮得像一个人已将那柄梦了太久、想了太久、惦了太久的刀,终于真正提到了手里。 洛阳。 这可是洛阳。 不是邢州,不是相州,不是滑州,也不是虎牢关那等虽险却终究只是门户之地的关城。 这是梁国东都,是雄踞中原多年的梁国那最后的根基。 谁能先一步踏进这里,谁便等于是先一步把“天下”两个字,从天上拽下来了半截,挂在自己手里。 念及此处,李存勖指尖不自觉在枪杆上轻轻一敲。 很轻的一下,可那点轻微动静,却仍像是将他胸膛里那股子越压越高的气,轻轻拨亮了些。 他当然知道,梁国还未真正亡。 朱友贞还活着,梁国那支伐岐大军也仍在凤翔城外。 地方上更仍有不少梁臣、梁将、州府、关城与残兵旧部,名义上仍受着“大梁”这两字的号令。 可他更知道—— 大势,已经压过来了。 压到了洛阳城头,压到了朱氏这座大厦那根最粗、也最不能断的中梁上。 只要再轻轻推上一把,这座大厦,便会在他眼前,轰然塌下去。 而到那时,他李存勖,便不再只是晋王世子,而是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