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狼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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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又下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横着抽打皮肉的暴风雪,是北疆冬季最常见的、绵密而持久的细雪。雪片很小,像是从筛子里漏下的面粉,无声无息地覆盖一切。能见度比白天更差,但不是那种混沌的白,是一种带着灰调的、朦胧的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罩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 陈北跟在巴特尔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他的右腿膝盖在每一次弯曲时都会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弹头取出后关节液流失的症状,是软组织损伤的警告。巴特尔给他注射了一针抗生素和一针镇痛剂,但药效正在消退,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从膝盖涌向全身。 他们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四个小时。 巴特尔说牧场距离那个地下庇护所大约十五公里,正常情况下,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可以在三小时内走完。但陈北不是健康的成年人,他的左肩有贯穿伤,右腿膝盖有贯穿伤,额角有撞击伤,体温因为失血和低温环境而持续下降。巴特尔不得不频繁停下,检查他的状态,强迫他进食,强迫他喝水,强迫他活动手指和脚趾以防止冻伤。 再坚持一小时。巴特尔说,声音被风雪切割成碎片,前面有背风坡,我们可以休息。 陈北没有回答。他节省着每一口气息,把它们用在维持体温和移动上。他的步枪背在肩上,枪管结了层薄冰,弹匣里还有两发子弹——最后一发在地下庇护所时已经被他推入枪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的右手握着那把信使令牌。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动作。从巴特尔把它交给他那一刻起,他就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反复摩挲它,仿佛那块冰凉的金属能带来某种安慰,某种与父亲、与那个神秘的守夜人之间的联系。 令牌在他手中微微发热。不是体温的传导,是某种更奇怪的、从金属内部涌出的暖意。陈北注意到这个现象,但没有告诉巴特尔。他需要保留一些信息,一些只属于他自己的、可以用来判断真伪的依据。 狼嚎声从左侧的山脊传来。 陈北和巴特尔同时停下。那声音很远,至少在两公里之外,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细长的铁丝,穿过风雪的屏障,刺入他们的耳膜。不是单声,是合唱,是多头狼同时发出的、带有某种复杂社会含义的嚎叫。 狼群。巴特尔说,他的声音变得紧绷,它们在集结。可能是发现了猎物,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陈北知道那个也可能是的后面是什么。狼群的嗅觉极其灵敏,可以在几公里外闻到血腥味。陈北身上有伤口,有渗出的血液,有抗生素和镇痛剂的药味,有属于人类的、在狼的嗅觉词典中被标记为食物的所有气息。 辣椒粉。陈北说。他记得布包里的标注,记得防狼的用途。 巴特尔摇头:不够。你之前用的太多了,剩下的只够撒一条线,挡不住狼群。 那就撒一条线。陈北说,然后,我们跑。 你跑不了。巴特尔直视他,你的膝盖—— 我可以跑。陈北打断他,在狼群追上之前,跑到背风坡,跑到有火的地方,跑到你能对付它们的距离。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风雪中眯成一条缝,评估着,判断着,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但不是我跑,是你跑。我断后。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剩下的辣椒粉,大约有两百克。他把皮囊交给陈北,然后取下自己肩上的猎枪——一杆老式的、双管霰弹枪,枪管被岁月打磨得发亮。 听到枪声,不要停。他说,继续跑,不要回头。背风坡下有我的猎屋,有火,有食物,有药。到了那里,点燃香瓜粉,烟会指引我方向。 如果狼群绕过你呢? 它们不会。巴特尔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是巴特尔,这片草原的猎人。狼认识我,我也认识它们。我们会达成某种……协议。 陈北想反驳,想说他不会留下一个老人独自面对狼群,想说他宁愿一起战斗也不愿独自逃亡。但巴特尔的眼神阻止了他。那是一种他见过的眼神,在严峰脸上,在队长脸上,在那些真正经历过生死、真正理解牺牲含义的人脸上。 你父亲,巴特尔说,二十年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我不会留下你'。但我告诉他,'你必须走,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狼嚎声更近了。陈北能分辨出至少五个不同的声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