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后背嗖嗖发凉,差点结巴了:“没,没有,我一个人。” 他从旁边文件栏里拿过一张单开始写,我眼尖,瞄到单子上住院通知那几个字,当场就急了:“医生啊,我没什么事干嘛要住院啊。” 郭医生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声音比较严厉了:“没什么事?” 他把单子拿给我:“巧克力囊肿,你肚子不痛吗?”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平地惊雷,完全把我给震住了。 如果我的灵魂从头顶出窍,俯瞰我的身体,就会看到我坐在那张小小的看病凳子上,整个人僵硬,腰背挺得笔直,就像传说中那个想要通过掩耳来盗铃的人,大气不敢出,生怕会吵醒屋内酣睡的人。 我有一瞬间好像是失聪了。医生的双唇缓慢地翕动着,我却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然后我下意识地问:“郭主任,您是不是看错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往后坐了一点,仔细看了看我的神色,那想必不是什么能让人觉得愉快的脸色。 “已经长得有点大了,马上住院,明天要安排你检查,手术。” 我徒劳地结巴着:“可是医生,我也不疼啊,我就是一直有点点见红,怎么会。。” 然后我就闭上了嘴。 我请了病假在医院住了五天,手术在我本来平滑得连一个痘痘都没有的肚皮上留下一个小小的伤疤,还算走运,做的是腹腔镜手术,而不是开膛剖腹的大手术,据郭医生说,如果我再晚来几天,情况能比现在糟糕十倍,说不定大出血,送命的可能都有。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请了一个护工在医院照顾我,医生查完房之后我就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上的邮件和文件,身边来来去去的孕妇产妇,让我那个多人病房热闹非凡,哭的喊的聊大天的打老公的,每一床都演着一个迷你的悲喜剧,大家都觉得我是异类,可是我跟谁都不说话,也就没人过来理我——大城市也就剩下这点好处了。 到了第三天,隔壁进来住着养胎的一个高龄产妇家里送了汤来,那位产妇的婆婆,看起来约莫有八十岁的人了,颤颤巍巍盛了一碗汤,搁了个汤勺,走过来放在我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又慢慢走开了。 我望着那碗汤鼻子一酸,刚要去找纸巾,放在枕头下的电话响了,我拿起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乔孟涂。 我接起电话,听到他说:“毛毛,你在广州吗。” 我“嗯”了一声。 他丝毫没有觉出什么异样,继续说:“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就回美国了。” “美国?” “这边的架构重组调查已经做完了,明天回美国,下礼拜要跟大老板汇报,如果没有进一步的任务的话,我在中国区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言语中透着如释重负,那一派轻松与喜悦隔着话筒我也能感知,我挣扎许久,只好说了声:“那太好了,恭喜你。” 乔孟涂轻笑一声:“你怎么样?” 我躺下去,躺在病床上,感受着手术创口那里清晰而尖锐的痛楚,努力平静说:“我挺好。谢谢关心。” 他沉默了一下:“毛毛,于小姐那边,事情还没完,现在提交到了董事会去决定是否对她展开全面调查。” 我顿时忘记了自己的状况,马上问:“为什么?不是你压下来了吗?” “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压下来。” 我义愤填膺:“谁跟于小姐这么大深仇大恨啊,非要把事情搞大。” 他体贴地说:“你别着急,于小姐知道她的处境,我也会尽全力帮她。” 这个男人说出来的话总是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我叹口气,知道自己不管恼火,都是无能为力的:“好的,那拜托你了。” 他轻笑一声,我正要挂电话,他忽然:“我们之间。。” 我急促地迅速堵住他的话头:“我们之间就是小兵和大老板的关系,什么事都没有,你别说了。” 乔孟涂温和地回应我突如其来的暴躁,他说:“whatever you want。” 对话结束,我颓然举起手臂,遮住眼睛,好像只是在躲避天花板上苍白的炽光灯,我的心被什么扭住了,无论如何都无法舒展开来,那些不能说的懊恼,和说不出的悔恨,变身成一千一万只丑陋的虫子,爬满脑子里的每一个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