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像是睡着了。方丝萦正想拉着亭亭退出去,柏霈文忽然问: “是谁?” “我。”方丝萦冲口而出,“我和亭亭。想看看你好些没有。” 床上一阵沉默,接着,柏霈文用命令的语气说: “进来!” 她带着亭亭走了进来,亭亭冲到床边,握住了她父亲露在棉被外的手。立即,她惊呼着: “爸爸,你好烫!” 柏霈文叹息了一声,他看来是软弱、孤独,而无助的。方丝萦看到床头柜上放着药包和水壶,拿起纸包来,上面写着四小时一粒的字样,她打开来,药是二日份,还剩了十一粒,她惊问: “你没按时吃药吗?” “吃药?”柏霈文皱起了眉毛,一脸的不耐,“我想我忘了。” 方丝萦想说什么,但她忍了下去。倒了一杯水,她走到床边,勉强地笑着说: “我想,我要暂充一下护士了。柏先生,请吃药。” 亭亭扶起了她的父亲,方丝萦把药递给他,又把水凑近他的唇边,立刻,他接过了杯子,如获甘霖般,他仰头将一杯水喝得涓滴不剩。然后,他倒回枕上,喘息着,大粒的汗珠从额上滚了下来,面颊因发热而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他似乎有点儿神思恍惚。喃喃地,他呓语般地说: “我好渴,哦,是的,我饥渴了十年了。” 方丝萦又觉得内心绞痛。她注视着柏霈文,后者的面容有些狂乱,那对失明的眸子定定地、呆怔地瞪视着,带着份无助的凄惶和绝望的恐怖。她吃惊了,心脏收缩得使她每根神经都疼痛起来,他病得比她预料的严重得多。她有些愤怒,对这家庭中其他的人的愤怒,难道竟没有一个人在床边照料他吗?他看不见,又病得如此沉重,竟连个招呼茶水的人都没有!想必,他也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亭亭,”她迅速地吩咐着,“你下楼去告诉亚珠,要她熬一点稀饭,准备一些肉松。人不管病成怎样,总要吃东西的,不吃东西如何恢复元气?” 亭亭立刻跑下楼去了。方丝萦站在室内,环室四顾,她觉得房内的空气很坏,走到窗边,她打开了窗子,让窗帘仍然垂着,以免风吹到病人。室内光线极坏,她开亮了灯,想起这屋里的灯对柏霈文不过虚设,她就又涌起一股怆恻之情。回到床前面,她下意识地整理着柏霈文的被褥,突然间,她的手被一只灼热的手所捉住了。 “哦,柏先生!”她低声惊呼,“你要做什么?” “别走!”他喘息地说。 “我没走啊!”她勉强地说,试着想抽出自己的手来。 “不,不,别走,”他喃喃地说着,抓得更紧了,“含烟,你是含烟吗?” 啊,不,不,又来了!不能再来这一套,绝对不能了。她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生硬地响着: “你错了,柏先生,我是方丝萦,你女儿的家庭教师,我不知道含烟是谁,从来不知道。” “方——丝——萦——?”他拉长了声音念着这三个字,似乎在记忆的底层里费力地搜索着什么,他的神志仍然是紊乱不清的,“方丝萦是什么?”他说,困惑地、迷惘地,“我不记得了,有点儿熟悉,方丝萦?啊,啊,别管那个方丝萦吧,含烟,你来了,是吗?”他伸出手来,渴切地在虚空中摸索着。 方丝萦从床边跳开,她的心痛楚着,强烈地痛楚着,她的视线模糊了。柏霈文陡地从床上坐起来了,他那划动着空气的手碰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洒了一地毯的水。方丝萦慌忙奔上前去扶起那杯子。柏霈文喘息得很厉害,在和自己的幻象挣扎着。由于摸索不到他希望抓到的那只手,他猛地发出一声裂人心肺的狂叫: “含烟!” 这一声喊得那么响,使方丝萦吓了一大跳。接着,她一抬头,正好看到爱琳站在房门口,脸色像一块结了冻的寒冰。她的眼睛阴阴沉沉地停在柏霈文的脸上,那眼光那样阴冷,那样锐利,有如两把锋利的刀,如果柏霈文有视觉又有知觉,一定会被它所刺伤或刺痛。但,现在,柏霈文是一无所知的,他只是在烧灼似的高热下昏迷着,在他自己蒙昧的意识中挣扎着,他的头在枕上辗转不停地摇动,汗水濡湿了枕套,他嘴里喃喃不停的,全是沉埋在内心深处的呼唤: “含烟,含烟,我求你,请你求你含烟,含烟,看上帝分上!救我……含烟!啊,我对你做了些什么?含烟?啊!我做了些什么?……” 爱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