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的语气、他的神情、他的沮丧和消沉使她心中一紧,那股怜悯的、同情的情绪就油然而生。她望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他身边,轻声地说: “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摇了摇头,“不看也罢!” 她的眼睛里漾起一抹温柔的光彩,她把手轻轻地扶在他的手腕上。 “我要看!”她低声而固执地说。 他抬眼看她,在她那翦水双瞳下昏乱了。 “哦,宛露!”他说,“总有一天,我会为你而死!” “少胡说!我们又不拍电影,别背台词!” 他点点头,走到书桌旁边,他打开了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剪贴簿。走回到宛露身边,他把那剪贴簿递在她手里。她有点诧异,有点惊奇,有点错愕。慢慢地,她翻开了封面,那米色的扉页上,有几行用美术体写出来的字: 本想不相思, 为怕相思苦, 几番细思量, 宁可相思苦! 她心中一跳,立刻想起到淡水去的路上,她和他讨论过这首小诗,当时自己对这“宁可”两个字,表示了强烈的反感。而他,为什么要写下这首小诗?抬起头来,她询问地望着他。他静静地说: “我用了很长久的时间,终于体会出‘宁可’这两个字的深意了,当你得不到,又抛不开的时候,除了‘宁可’,又能怎样?” 她垂下头,默默地翻开了那张扉页,于是,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一张照片,大约只有三四岁,光着脚丫,咧着大嘴,站在一棵美人蕉前面,丑极了。翻过这一页,又是一张照片,大约有五六岁了。再下去,是七八岁的……一页又一页,全是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集的,贴满了一本。大约到十五六岁时,照片没有了。想必,那时他已经出国了,没机会再取得她的照片。她翻到最后一页,却赫然发现有两颗相并的红心,红心的当中,贴着两片已干枯的黄色花瓣。她愕然地抬起头来,瞪着他。 “记得吗?”他轻柔地说,“你过二十岁生日那天,我曾经从你头发上取下两片花瓣。金急雨!你说它是金急雨!对我而言,它倒像两滴相思雨!” 她闭了闭眼睛,蹙紧了眉头,合起那本册子,再扬起睫毛来的时候,她眼里已漾满了泪。 “友岚!”她轻轻地喊,声音里带着些震颤,“你不要这样子,你会把我弄哭。” “你肯为我流泪吗?”他哑声说,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那泪光莹然的眸子使他怦然心动了,他俯过头去,她立即闪开了。 “不要!友岚。” 他站住了,脸色发白。 “为了那个记者吗?”他问。 她恳求似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代表了千言万语。 “好,”他退开去,把那本册子收回到抽屉里,背对着她,他的声音冷静、清幽而坚决,“我不会灰心的,宛露!我会等着看这件事的结局!” 有人敲门,顾太太在外面喊着: “吃饭了!宛露,友岚!有话吃完饭再谈!” 宛露很快地擦了擦眼睛,他们一起走出了房门。顾太太微笑地、探索地、研判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就用手亲热地挽着宛露的肩,温柔而宠爱地说: “宛露,待会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拿一件披肩,是我亲手为你钩的!你知道吗?你从一点点大的时候开始,就穿我为你打的毛衣了。不信,问你妈,是不是你从小就穿我打的毛衣?” 段太太笑着。 “岂止穿你打的毛衣!她出麻疹,还是你照顾的呢!”段太太说。 “所以啊,”顾太太怜惜地望着宛露,“慧中,你这个女儿应该有一半是我的!” “别绕弯了,”段立森从他的围棋上抬起头来,“干脆给你做媳妇好了!” “你说话算不算数昵?”顾太太瞅着他。 “爸!”宛露跺了一下脚。 “好了!好了!”顾太太慌忙说,“大家吃饭吧!仰山,不许再下棋了,再下我就生气了。” “别忙,别忙,”顾仰山说,“我正在救这个角昵,我这个角是怎么丢的呢?” “你再救角啊,”顾太太笑着说,“我们的肚子就都饿瘪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