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一盏朱砂茶满堂皆是鬼
刘年心中一定,看来,接下来真有好戏要看了。 楼下锣声一响,满堂客人纷纷落座。 今日唱的是《长生殿》。 扮唐明皇的老生率先登台,步子稳,腔也足。 花旦随后从幕布后转出,水袖一扬,引来满堂叫好。 沈宴清靠着柜台听了一会儿,抬手叫来跑堂伙计。 “台上唱得辛苦,给诸位角儿送些润嗓子的茶。茶要温,太热伤喉,太凉伤胃。人若喝坏了,今日的戏唱不成。鬼若喝坏了,往后的戏也省了。” 伙计只听清了前半截,应声去了后厨。 沈宴清跟着走进去。 灶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 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小纸包,用指甲挑出一点暗红粉末,分别弹进几只茶盏。 朱砂入水便沉。 她拿竹片搅了搅,直到杯底再看不见颜色。 分量极轻,对活人没什么妨碍。 若吞进鬼腹,便跟烧红的沙子差不多。 “每人都送?” 伙计端起托盘问道。 “人人都有,才显得咱们庆生楼待客周全。” 沈宴清替他扶稳茶盏。 “只是记住了,先送台上唱过的,再送幕后的。先喝的人若说茶好,后面的人自然不会推辞,若有人不肯喝,也别强求。” 伙计听得迷糊,只能点头。 茶水送到台侧。 刚刚唱完一折的老生端起来,仰头喝了大半盏。 茶水才入喉,他脖颈间便鼓起几条黑线。 牙缝里传出细微的嘶响,像是烧热的铁块落进冷水。 老生猛地捂住嘴。 一缕黑烟从鼻孔钻出,又被他强行吸了回去。 “杨老板,怎么了?” 沈宴清走到台边,脸上尽是关切。 “是茶太烫,还是嗓子不舒坦?您若有哪里不舒坦,那可得早些说,病分大小,人分死活,小病拖成大病,活人拖成死人,都不好收场。” 老生抬起头,眼白里爬满血丝。 “茶……很好。” 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就成。” 沈宴清笑着替他添满。 “我还怕您喝不惯呢!既然喝得惯,那就多喝些。” 老生握着茶盏,五指越收越紧。 瓷面顿时裂出一道细纹。 旁边扮武生的角儿端起茶,只抿了一口,喉中立刻响起同样的嘶声。 他慌忙拿衣袖遮嘴,袖口很快被烫出一块焦黑。 沈宴清仍在笑。 目光已经从他的手移向腿。 武生下盘最稳,腰间藏着硬物,走路时左脚略沉。 若要杀,得先废他的腿,再打碎腰侧那件东西。 下一个是老生。 这东西最能忍痛,还能把黑烟压回去。 魂核多半不在头颅,可能藏在胸腔。 再下一个,敲鼓的丑角。 他没喝茶。 从伙计端来托盘开始,他就一直低头系鼓槌。 可他脚边没有影子。 至于花旦…… 沈宴清抬头看向戏台。 花旦仍在唱。 她身段柔软,水袖起落,腔调也没有一丝破绽。 刚才送去的茶放在妆台边,杯沿留着口脂,水面却没少多少。 装得最好。 也最该先死! 刘年顺着沈宴清的目光逐个看去,后背慢慢绷紧。 整个喜乐班,活人寥寥无几。 那些搬箱子的学徒缩在幕布后,脸色惨白,手腕上全缠着黑线。 这些人没被鬼物取代,但他们是被挟持着走进庆生楼的。 鬼物借着堂会进楼,真正盯着的人,就在三楼! 季无咎还在吃橘子。 他朝台下看了一眼,将一瓣橘子送进口中。 咀嚼几下后,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嫌酸。 随后,他拿起酒壶,对沈宴清遥遥一举。 这混账果然早有准备。 沈宴清没有回应。 她从伙计手里接过托盘,亲自端着最后一盏茶走到台侧。 “姑娘唱了这么久,歇一歇吧。” 花旦的唱腔没有停。 沈宴清也不催。 她端着茶等在台下,眉眼温和,像极了一个体恤戏子的饭店老板。 锣鼓忽然慢了半拍。 咚。 鼓槌落下,敲鼓的丑角僵在原地。 台上的花旦水袖尚在半空,双脚却不再挪动。 她维持着侧身亮相的姿势,脸仍朝向台下。 片刻后,她的颈骨传出密集脆响。 咔,咔咔。 那颗画着精致油彩的脑袋一点点转过肩头,越过背脊,生生拧向身后。 整整转了一圈。 她直勾勾盯住三楼的季无咎,嘴角朝两边裂开。 “你,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