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拜见始皇帝
强烈的违和感和熟悉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脊背。 气笑了的同时,他心中警铃大作:“帝师虽是皇帝之师,身份尊崇,然天子与重臣廷议国是,关乎社稷!帝师既在殿中,即使不献言,亦当正襟危坐,以示对国事之敬重。如帝师方才那般随意倚坐,恐非为臣、为师之道吧!陛下对帝师礼遇有加,帝师更当自重才是!” 在尉缭看来,这赵盘的做派,活脱脱就是一个被皇帝过分宠信,以至于骄纵忘形的商人得势模样。 但……仅仅是骄纵吗? 嬴政起身后那熟悉的身形轮廓,那负手而立的姿态,尤其是方才说话时,那虽然刻意调整过,但某些音节转折处,语气停顿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独特韵律…… 如同最细微的钩子,死死勾住了尉缭深埋的记忆! 不对! 太不对劲了! 尉缭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再不复之前的政见探讨之色,而是充满了惊疑。 他不再顾及礼仪,死死盯住嬴政易容后的脸庞,试图穿透那层精致的伪装,捕捉每一丝细微表情和肌肉牵动。 他是武道宗师,眼力何其毒辣! 纵然那易容术巧夺天工,细微的表情迟滞、肤色与颈项皮肤的衔接、眼神光折射的些微差异…… 在如此近距离、有心探查之下,岂能毫无破绽? 与此同时,他脑中飞速回放着记忆深处,那个他曾与之共谋天下、亦曾暗自评价“少恩而虎狼心”的君王的一切。 声音、语调、习惯性的小动作、思考时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睥睨时的眼神角度…… 他离开咸阳辅佐赵凌已有五六载,算来与嬴政也有近六年未曾相见。 但有些印记,是岁月难以磨灭的! 他对嬴政的熟悉,绝非仅仅源于朝堂共事,更源于昔日在国尉府中,无数次深夜对谈,推演天下大势,揣摩那位帝王的雄心意志! 嬴政面对尉缭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却依旧从容,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诸公方才所言,谋国之深,虑事之远,环环相扣,已是甚妙。陛下圣裁亦是从善如流。” “在下愚钝,闻之唯有叹服,并无半分可补充或异议之处。既然无异议,那便无需多言,静听圣断即可。缭公以为然否?” 这从容,这淡定,这面对质疑时居高临下般的反问语气…… 尉缭心中的疑云已浓重到化为惊雷! 一万个不对劲! 十万分的不对劲! 原先打算议定要事后便告退回府的尉缭,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嬴政,而是面向尚未离开的张良与萧何,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相,萧内史!今日所议既已底定,二位若无其他紧急政务,还请暂且回避!老朽……尚有要事,需单独向帝师请教!” 最后“请教”二字,他咬得极重,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张良和萧何。 张良与萧何是何等聪明人物,从尉缭骤变的态度和语气中,早已察觉山雨欲来。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或探问,极其默契地同时向御座上的赵凌躬身行礼:“臣等告退。” 随即,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步履平稳而迅速地退出了章台宫大殿,厚重的宫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轰——” 随着宫门闭合的轻微闷响,偌大的章台宫正殿,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闲杂气息。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每一缕呼吸都显得清晰而沉重。 青铜灯树上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无形的压力,不安地晃动着,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和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更添几分诡谲。 赵凌从御座上缓缓站起,他脸上依然带着那副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温和笑意,目光在紧绷对峙的尉缭和淡然负手的嬴政之间转了转,仿佛觉得眼前这一幕颇为有趣。 他轻笑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尉相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究竟有何等要紧的问题,非得此刻单独请教帝师,连朕都好奇起来了呢。” 尉缭这次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应皇帝的垂询。 他的全部心神,已然如同最精密的机括,牢牢锁定在面前之人的身上。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步履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不再试探,不再迂回,目光如炬。 他面向嬴政,不再是面对“帝师”的质问姿态,而是缓缓地,深深一揖到底。 当他直起身时,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宫殿地面上: “臣尉缭……拜见始皇帝!” “始皇帝陛下!您,果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