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河北风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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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使念完诏书,合手而立,神色平平。 种师道坐在案后,半晌没有说话。 他原本扶在案角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也慢慢浮了出来。可那只手终究还是稳着。他低着眼,看着案上那张画满朱圈的河北舆图,许久都没动。 帐中一时无人敢出声。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老部将再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都发了哑: “帅爷——” “退下。” 种师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把那人后头的话全压了回去。 那老部将嘴唇哆嗦两下,终究还是红着眼退了回去。 种师道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中使,脸上看不出怒,也看不出悲,只是整个人像一下子更沉了些。 “河北后续防务,”他问,“朝廷命谁接手?” 那中使显然也没料到,他听完这道重贬致仕的旨意,问的第一句竟不是自辩,不是求情,而还是军务,神色不由也微微一顿,随即答道: “咱家只传官家旨意,后续军务交割,自有别旨随后下达。” 种师道点了点头,又问: “收拢回来的各营败兵,可许原地整编,待新命下来后再行移交?” 中使迟疑了一下,道: “这个……诏书中未明言。只是想来,河北防务总不能立时撒手。” 种师道听了,便没再追问。 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戎服,朝诏书方向拱手一礼: “臣,领旨。”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落在帐中,却压得人心里发闷。 那中使见他领旨,神情也略略松了几分,将诏书递出,旁边亲兵上前接过,送到种师道案前。种师道低头看了一眼,便轻轻放在了舆图旁边。 舆图上,北地山川、关隘、河道,一道一道,仍清清楚楚。 可从这一刻起,这些地方,已都不归他管了。 帐中诸将面色难看至极,偏又无人敢在中使面前发作。那几名跟了种师道多年的老将,更是眼睛都红了,却只能死死咬着牙,连一句“不平”都说不出口。 中使行完公事,也不愿在这等气氛里多留,只拱了拱手道: “诏意既达,咱家也算复了命。还请种相公早作交接,以免误了朝廷大事。” 种师道点头道: “有劳天使。” 中使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出帐去。 他一走,帐中那股死死绷着的气,才终于像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先前那名老部将猛地跨前一步,咬牙道: “帅爷!这算什么旨意!仗败了,咱们认,可这河北残局分明还要靠您来收拾,东京那边却先把您的兵柄摘了,还责授右卫将军——这不是明摆着拿您一人去堵朝中的嘴么!” 另一人也忍不住出声: “是啊!保静军节度使,转眼贬成右卫将军,这分明是——” “好了。” 种师道打断了他。 他站在大案之后,脸色较方才更白了些,可声音却仍稳: “旨意已下,多说无益。” 那老部将眼眶发红,仍不甘心: “可这责罚也太——” 种师道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那人后头的话便再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是沉,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仗败了,总得有人担责。”种师道缓缓道,“朝廷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拿老夫去交,也不算全无道理。” 帐中众将听得心里一酸。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种师道真觉得自已该担尽这份罪,而是他太清楚,到这一步,再争已经没意义了。 可种师道下一句话,却仍旧说的是军务: “传我将令,各营整编不得停。今日之前定下的哨探、粮运、守口诸事,一概照旧。新旨未到前,谁也不许先乱。” “帅爷!”有人声音都发了颤。 种师道却像没听见,只继续道: “还有,营中不许妄议朝旨。谁敢乱我军心,军法从事。” 这一句落下,众将再不敢多说,只得齐齐抱拳,低声应是。 种师道站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有些累了,抬手撑住案边,慢慢坐了回去。 他这一坐下去,帐中诸将心里都猛地一沉。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们才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这位在西北军中立了大半辈子的老帅,到底是老了。 而是那股一直顶着他的气,像终于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帐外风声掠过营旗,猎猎作响。 种师道低头看着案上的河北舆图和那道诏书,良久,才哑声道: “备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