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天星府主
天星府城,城北。 此处毗邻府衙,却又闹中取静。 朱门高墙之内,是整座府城最负盛名的私园。 沧浪园。 园中亭台楼阁皆依水而建,山石花木无一不是从江南迢迢运来的名品。 但最令人瞠目的,却是园心那一方占地数亩,碧波粼粼的人工湖。 湖心,泊着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 画舫不大,却极尽精巧。 舱门悬着湘妃竹帘,隐隐透出内里沉香氤氲的雾气。 船头铺着织金毯,设了一张紫檀嵌螺钿的矮几。 几上博山炉正燃,香烟如丝如缕,盘旋而上,在午后斜阳中勾出缥缈的篆纹。 炉旁,是成套的越窑秘色瓷酒具,壶中温着当季新酿的梨花白,酒色清冽如泉。 一个身穿玉白道袍的中年人盘膝坐于矮几之后。 他生得清隽,面如冠玉。 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周身气度温润,不似执掌一府的权臣,倒像是个归隐山林,潜心慕道的高士。 此人正是天星府府君,苍文山。 他手持一杆湘妃竹钓竿,鱼线垂入水中,波纹细细漾开。 他不为钓鱼,只为那一点垂钓的姿态。 沉香的气息与酒香交织,他微微阖目,似在品咂这静谧午后。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焦灼。 “传言都,欲要修真,必先持戒。这道果炼化,最要紧的一步,便是持戒而为。” 他顿了顿,目光在直钩泛起的细细涟漪上,像是在问水中的游鱼,又像是在问自己。 “老夫持戒,迄今已八载寒暑。” “自问这正宗八戒,杀,盗,淫,妄,酒,贪,嗔,痴,桩桩件件,修持有成,不敢有丝毫逾矩。” “为何……” 他垂眸,声线低了下去,听不出情绪: “这最后一步的光,却迟迟不来?” 微风拂过湖面,鱼线轻颤。 四下无人应答。 片刻后,他身后三尺处,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一荡,一道身影由淡转浓,由虚转实,悄然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僧衣的僧人。 他身形削瘦,眉目低垂。 面容不上年轻,却也看不出具体年岁。 僧衣洗得干净,袖口微有磨损。 通身上下无一件饰物,唯有掌中一串檀木念珠,珠子被摩挲得油润发亮。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那里,气息与周遭的湖光,竹影,微风融为一体。 若非他自愿显露,旁人便是从旁经过,也难以察觉这画舫上竟还有第二人。 僧人微微躬身,嗓音平和温吞,如同冬日晒暖的棉被,将一切锋芒都包裹得柔软妥帖。 “府君何须着忙。” “持戒清心,乃是修持天人之道的无上通途。” “自古以来,多少先贤求此正法而不得其门,府君八年如一日,戒体澄明,道心坚固,此乃厚积之相。”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苍文山,那目光慈悲而笃定,仿佛他所的每一个字都是无需置疑的真理。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府君所需的那一道机缘,料想要不了多久,也便该出世了。” 苍文山闻言,没有回头,亦无言语。 他放下钓竿,从身侧侍女捧着的托盘上取过那杯已温过三巡的梨花白。 侍女垂首敛息,屏住呼吸,连衣角都不敢颤动分毫。 苍文山将酒杯凑近鼻端。 他阖目,轻轻嗅着。 酒香清冽,带着初春梨花将谢未谢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他嗅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品尝一坛窖藏了数十年的陈酿,要将每一丝香气都揉碎,拆解,咽入肺腑。 然后,他放下酒杯。 原样放下,半分未饮。 他的目光随即在矮几上。 那上面错有致地摆着七八道菜肴。 清蒸鲥鱼须是今晨快马送至,银鳞犹带水光。 蜜炙火方肥瘦相间,琥珀色的糖壳晶莹剔透。 鸡火煮干丝切得细如发丝,在高汤里舒展如菊。 还有一碟嫩生生,翠莹莹的荠菜春笋,是开春后第一茬山珍。 每一道都价值不菲。 每一道都只在他面前摆上一炷香的工夫。 凉了。 撤下。 换新。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僧人收回目光,垂眸拨弄着念珠,面色慈悲如旧,心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厌倦与不屑。 持戒。 苍文山自以为持戒八年,修持有成,可在僧人眼中,这哪里是持戒? 不饮,却日日温酒品香。 不食,却顿顿珍馐罗列。 他以戒为名,行耽之实。 那些酒,那些菜,他虽不入口,却从不肯真正舍离。 他要闻那香气,要看那形色,要享受那唾手可得而我不取的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