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齿轮沙虫

    行星轮系的残骸散落在方圆数公里的沙地上，齿轮、轴承、断裂的传动轴、扭曲的齿环碎片，像一副被拆散的巨型骨架，在昏黄的沙尘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冷光。硕神站在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刺痛，作战服里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零域战术引擎彻底熄火，肩胛骨位置的引擎外壳上裂开了三道贯穿纹，残余的热量从裂缝中蒸腾出来，在空气中扭曲出透明的热浪。

    他赢了，但赢得弹尽粮绝。

    操作平台上的螺丝古穆低着头，双手仍然握着那个已经失去作用的铜环手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工装上的油污混着新溅上去的润滑油，在布料表面晕染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只黄铜镶边的放大镜，镜片上反射着残存齿轮空转的零星光点。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硕神几乎以为这个老机械师已经昏厥过去了。

    然后螺丝古穆松开铜环手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手柄从他掌心滑落，砸在操作台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抬起头，露出放大镜下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四十年的作品……”

    他的声音从外放阵列中传出来，沙哑、破碎、带着金属共振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陪伴我四十年的齿轮……陪伴我四十年的螺丝……”

    他猛地抬脚，狠狠跺在操作台的地板上。那一下跺得极重，整个操作平台都在震颤，护栏上的铜制铭牌叮当作响。螺丝古穆弯下腰，双手抓住操作台两侧的金属边框，青筋从手背一直暴起到小臂，工装的袖口绷得紧紧的，几乎要裂开。

    “你拆了我的行星轮系……你拆了它！”

    他的怒吼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空回荡，撞上远处的废墟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地叠加在一起，仿佛有无数个螺丝古穆在同时咆哮。他用拳头猛砸操作台的面板，一拳、两拳、三拳，面板上的仪表盘被砸得玻璃飞溅，警报灯被砸得碎片四射，鲜血从他拳头的指节处渗出来，在变形的金属面板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好，你拆了它，你拆了我的行星轮系……那这些碎片你总拆不掉了。”

    螺丝古穆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从咆哮变成了低语，但低语里蕴含的某种东西比咆哮更令人心悸。他直起身，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控制盒，盒子的外壳是用黄铜手工打制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图案，四角包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铁皮。他掀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排暗红色的按钮，按钮下方是手写的标签，字迹虽潦草却清晰——每一个标签都标注着行星轮系不同区域的代号。

    他将拇指按在最下方那颗最大的红色按钮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行星轮系……废墟重组。”

    按钮被按下的瞬间，整个战场的地面都犹如锣鼓般轰响，是阵阵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有节奏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震动。沙地上的沙粒开始跳动，细小的沙粒被震得离地几厘米，在空中悬停半秒又落回去，形成一层滚动的沙雾。

    然后，那些散落在沙地上的齿轮碎片开始出现轻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下方轻轻地推了一下。接着，颤动变成了滚动，滚动变成了滑动，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外圈齿环的四百多颗碎裂齿轮、中圈行星齿轮组的残骸、内圈太阳齿轮的碎片、断裂的传动轴、扭曲的液压骨架、崩飞的铆钉和螺栓……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就是螺丝古穆所在的操作平台！

    碎片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由碎金属组成的溪流在沙漠中奔涌。齿轮碎片在滑动过程中相互碰撞、相互摩擦，发出密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不像工业机械的轰鸣，更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甲在沙地上摩擦。碎片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一批齿轮碎片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行，在沙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痕。

    碎片流抵达操作平台下方后便开始有规律、有组织地堆叠。齿轮碎片按照大小、形状和齿数自动分类排列，大齿轮套小齿轮，小齿轮咬合在传动轴上，传动轴插入液压骨架的连接孔，铆钉自动飞入铆孔，螺栓自行旋紧——这一切都在几十秒内完成，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金属风暴在操作平台下方疯狂地旋转、堆叠、成型。

    硕神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彻底报废的链锯机枪。枪管严重变形，锯齿全部崩断，引力弹仓已经打空，甚至弹仓底板都布满了裂纹——这把枪现在连一根烧火棍都不如。但他还是把它横在身前，手指本能地扣在扳机上，尽管扳机扣下去什么都不会发生。

    金属风暴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后骤然停止。待尘埃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