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军医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草原。 营帐区内的火把被逐一点燃,橘黄色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倾斜,将一圈圈晃动的光影投射在深褐色的帐布上。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被煎煮后散发的苦涩气味、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汗水和疲惫的酸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才熟悉的、令人鼻腔发酸的气息。 伤兵帐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 一盏油灯挂在帐顶的木杆上,灯芯被挑得很短,火光只能照亮下方约三尺见方的区域。军医跪坐在灯下,面前躺着一个前排的盾兵。那名士兵的上半身裸露着,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淤痕——那是盾牌在承受骑兵冲击时,巨大的力量通过木盾传导到手臂和胸腔,震伤了皮下的毛细血管。军医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士兵的左胸第三根肋骨处,士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肋骨没有断,只是内出血。军医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疲惫,用布条缠紧,三天内不要用力呼吸。 他拿起一卷浸过药汁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士兵的胸口,动作熟练而轻柔。布条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辛辣中带着一丝苦味,那是用来活血化瘀的土方。士兵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而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抱怨。 帐内一共躺着十名伤兵。 他们都躺在铺在地上的草席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但每个人的姿势都尽量保持着不压迫伤口的状态。十个人,不多不少,恰好是李斯刚刚统计出来的数字。他们全部来自侧翼的前排步兵——五名盾兵,五名长枪兵。没有阵亡。这是这场惨烈接触中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但伤势并不轻松。 最轻的一名长枪兵,虎口被震裂了一寸多长的口子,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黑色的痂,但当他试图活动手指时,裂口还是会渗出新鲜的血珠。军医给他涂上了金疮药,用布条将他的手掌和枪杆绑在一起——不是为了方便握枪,而是为了强迫他在这几天内不能松开手掌,让伤口在固定的状态下愈合。 最重的一名盾兵,被骑兵的马肩直接撞在盾牌上,盾牌底部的尖刺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上反弹,击中了他的下巴。他的下颌骨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军医检查后确认没有脑震荡的迹象,但需要用布带将他的下颌固定住,让他至少七天不能开口说话。 其余的人,伤情大同小异:挤压伤、擦伤、虎口震裂、肋骨挫伤、肩胛骨淤青。没有致命伤,没有断肢,没有大出血。这些伤,在军医眼中都属于可以恢复的范畴。但它们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秦军这支精密的战争机器上,每一次接触都会留下新的针孔。 帐外,李斯站在火把的光晕中。 他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不露声色的平静,但仔细看去,他的眉梢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那是他在处理军务时特有的表情,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变化。 他走向嬴政的营帐。 嬴政坐在帐前的木案后面。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布上,拉得又高又瘦。他没有看案上的竹简或地图,而是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夜空中那几颗刚刚冒出来的稀疏星辰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玉璧边缘,动作缓慢而规律。 李斯走到木案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他直起身,将手中的竹简缓缓展开。竹简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是他用细硬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写下的统计结果。 第三轮接触中,秦军侧翼步兵伤亡约十人。李斯开口了,语速平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嬴政听清,又不会传到帐外去,均为轻伤或中度伤,无阵亡。伤情主要是盾牌被冲击后产生的挤压伤和长枪在接触时的擦伤。 嬴政的目光从夜空中收了回来,落在李斯手中的竹简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消化这些数据。 与前两轮相比?他问道。 李斯将竹简又展开了一寸,让上面的数字更加清晰。 前两轮伤亡合计约五人。他说道,声音依然平稳,本轮约十人,是前两轮合计的两倍。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嬴政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轻轻搭在膝上。 接触时间长了,伤亡自然会增加。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