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卯时
卯时。 天没亮透。 草原上的光线是一种浑浊的青灰色,像一口烧了整夜的锅底下残存的灰烬。地平线模糊不清,天地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近处的轮廓勉强能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元朝大营的辕门开了。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和马鼻中喷出的粗重喘息。两千骑从辕门中涌出,像一条黑色的河从闸门下泄出来,沿着缓坡向秦军正面阵线的方向淌去。 忽必烈在最前面。 他骑着那匹花斑大马,没有穿盔甲——只披了一件皮袍,袍面上结着夜露凝成的细密水珠,在青灰色的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他的脸比三天前又瘦了一圈,颧骨在皮肤唇干裂,下唇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痂,是连日缺水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骑兵。 不是不需要看——他需要看。但他不敢看。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些马匹跑起来的姿态,而那种姿态会告诉他一个他不想听见的答案。 马匹在跑。 不是冲锋。是两千米骑排成松散的楔形阵,沿着缓坡向秦军阵线方向推进。速度不快,比正常行军快一些,比冲锋慢得多。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杂乱,不像以前那种整齐划一的声,而像一群人在用不同的节奏敲着不同的鼓。 距离秦军阵线还有约八百步。 八百步。这个距离在以前,元军骑兵会开始加速。五百步时全速冲刺,三百步时达到最高速度,然后像一把尖刀一样凿进秦军阵线。但今天—— 加速。忽必烈说。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但传令兵听到了,举起号角吹了一声短促的锐响。 前排的骑兵催动了马匹。 马匹开始提速。但提速的过程不像以前那样——以前是像弓弦松开,马匹猛地弹出去,速度在十几步内就从慢跑变成狂奔,风声在耳边炸开,地面在脚下飞退。今天不是。 今天马匹的提速像是在泥沼中挣扎。后腿蹬地的力量明显不足,马背上的骑兵能感觉到——马匹在用力,但地面没有给它足够的反推力。马蹄在冻土上打滑,身体前倾的幅度比平时大,像是在用体重硬拽着自己往前走。速度从慢跑到快跑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距离,而达到的速度却只有以前的七八成。 花斑大马也在加速。 忽必烈感觉到了。这匹跟了他三年的战马,以前加速时像一支离弦的箭,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四蹄腾空的时间比着地的时间还长。今天,它的身体依然前倾,但后腿蹬地的声音变了——从清脆的变成了沉闷的,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速度起来了,但不够快。风打在脸上的力度比他记忆中弱了。 六百步。 秦军阵线在晨雾中显出了轮廓。黑色的旗帜、整齐的枪阵、沉默的步兵线,像一堵墙横在草原上。墙没有动,没有前推,没有后撤,只是静静地等着。 忽必烈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见了秦军阵线前方的地面——那里原本有标记线,用石灰和碎石标出的位置,是元军骑兵以前冲锋时的参照物。现在标记线少了很多。正面的标记线撤了,只剩侧翼还有几条。他记得这个变化。李牧撤的。那个秦军的鬼魂将军,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着元朝骑兵的每一次冲锋,然后默默地擦掉了一条又一条标记线。 五百步。 马匹的速度到了。但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以前五百步时,元军骑兵的速度已经接近峰值,马匹的四蹄像飞轮一样转动,骑兵能感觉到风在撕裂空气。今天,五百步时的速度只相当于以前的六百步、七百步。马匹的呼吸声从鼻息变成了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