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0章 宁汉分裂
民国十六年,四月初的武汉,长江水涨了。 沈砚之站在汉口江汉关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江水比去年这时候高了半尺,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木,一股脑儿往东头撞。江面上轮渡的汽笛声闷得像得了肺痨的人咳嗽,从江心飘过来,撞在码头铁栏杆上,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他穿一件藏青色长衫,外头罩着灰布马褂,头发剪短了,梳得齐整,左胸别一枚青天白日徽——这是去年北伐誓师时发的,铜的,戴久了磨得发亮。左肩的旧伤在换季时隐隐发胀,那是川南护国战时留下的弹片痕,每逢阴雨就提醒他:你活到现在,是捡的。 "军长。" 副官赵铁柱从台阶下跑上来,满头汗。这小子今年二十二,河北人,原先是程振邦手下的马弁,程振邦走后跟了他,性子急,跑起来像头小骡子。 "说。"沈砚之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江面。 "南京来的电报,刚译出来的。" 赵铁柱把一张电报纸递上来,纸边卷着角,上面是密电码译出来的白话: "南京国民政府已于四月十八日成立,推蒋中正为国民政府**。武汉方面——" 沈砚之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译电员加的:"南京方面已通电全国,否认武汉国民政府合法性。另,上海方面昨日有大动作,传闻清党已开始。"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四月十八日。南京国民政府。蒋介石。 ——宁汉分裂,终于摊牌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去年北伐军攻下南昌之后,他就看出来蒋介石在收编杂牌、安插亲信,把总司令部变成他一个人的衙门。今年三月在南昌,蒋把江西的地下党和国民党左派一口气清了一批,当时就有人跟他说:"沈军长,你再不表态,下一个就是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他说:"我沈砚之的枪口只对着军阀和外敌,谁要搞中国人打中国人,我先不答应。" 这话传出去,南京那边就没再给他好脸色。 "南昌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赵铁柱从兜里掏出第二张纸,"朱培德昨天通电,说江西服从南京。唐生智那边——"他顿了顿,"唐将军的第八军还在武汉,但听说他底下几个师长在动摇。" 沈砚之把两张纸折起来,塞进马褂内袋。 唐生智。这人他打过交道。去年北伐打到两湖,唐生智的第八军出了不少力,但此人向来首鼠两端,今天跟汪精卫好,明天跟蒋介石亲,后天又跟西山会议派眉来眼去。武汉国民政府能撑到现在,全靠唐生智的兵镇着,可这棵墙头草—— "走。"沈砚之说,"回总部。" ------ 国民革命军第四集团军总指挥部设在武昌阅马场旁的红楼里。这栋两层红砖楼原先是辛亥革命后湖北军政府的旧址,民国元年孙中山来武汉时在这里讲过话。如今挂上了第四集团军的牌子,门口站岗的兵换成了唐生智的湘军,湖南口音,说话硬邦邦的。 沈砚之的部队番号是第四集团军第一军,下辖三个师,两万三千人,驻扎在武昌以南的纸坊一带。他这个军长,说好听是独当一面,说难听是夹在宁汉之间的一块肉,两边都想吞。 进了红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程振邦不在了。去年十月打武昌,程振邦在宾阳门城墙下挨了一炮,人抬下来时只剩半截身子。沈砚之亲手把他埋在蛇山南麓,立了块碑,上头只刻了"振邦兄之墓"五个字,没敢刻军衔——怕被清乡团挖出来鞭尸。 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是参谋长韩立诚、政治部主任林秋月、还有第一师师长周世昌。 韩立诚四十二岁,保定军校三期毕业,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沈砚之手下唯一能跟他掰扯战略的人。林秋月二十四岁,短发,穿灰布军装,胸前别一枚党徽——地下党的。她是去年北伐打到湖南时加入的,先在政治部做宣传干事,后来沈砚之看她笔杆子硬、脑子快,提拔当了政治部主任。周世昌三十五岁,行伍出身,大字不识几个,但打仗是把好手,第一师是他从护国时期带出来的老底子,三千人里有一半跟他过了川南的血。 "军长。"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沈砚之摆了下手,在靠窗那把藤椅上坐下,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 "南京的消息,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韩立诚推了推眼镜,先开口:"宁汉正式分家。南京那边拉了胡汉民、吴稚晖那一帮,武汉这边有汪精卫、谭延闿、孙科。两边都在通电全国,都说自己是正统。" "唐生智什么态度?"沈砚之问。 "昨天开会,唐孟潇说'服从武汉中央'。"周世昌冷笑一声,"他信得过?上个月他派他弟弟去南京送过礼。" "目前信得过。"韩立诚说,"唐生智的第八军有六万人,全靠武汉供饷。南京那边许了他什么?第一集团军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