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捧杀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朝房早就挤得满满当当。 廊下挂着的羊角灯泛着昏黄的光,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人影扯得歪歪扭扭。砖地返着潮,凉气顺着靴底往上钻,可没人觉得冷——后背上的冷汗,早把里衣浸得透湿。 外间站满了中低级官员,乌泱泱一片,却没半点人声。 有人揣着手靠墙站着,眼睛盯着地面,半天不眨一下;有人隔三差五就往朝房门口瞟一眼,总觉得下一秒就有黑甲锦衣卫冲进来;有人咳了半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压得只剩气音,生怕动静大了惹祸上身。 昨夜宫里传出来的那句话,像一把冰刀,扎在每个人心口上—— 有刀有炮有兵,敢拦路的,连根拔。 里间的小门帘垂得严严实实,几位阁老、六部堂官挤在巴掌大的屋子里,烛火压得只剩黄豆大一点。 “慌什么慌!” 户部侍郎先绷不住了,声音压得低,却带着颤,“他还能把满朝文武全杀了?州县上千个官,杀完了谁给他收税?谁给他管百姓?大明离了咱们,当场就得瘫!” “瘫不瘫我不知道,”旁边的左都御史梗着脖子接话,脸白得像纸,“李御史怎么死的?殿前腰斩!眼睛都没眨一下!人家连言官祖制都不认,还在乎你这几个官?” “那你说怎么办!”侍郎猛地转头,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又赶紧压下去,“硬刚?刚得过他的龙骑军?还是刚得过他的神武炮?” 屋里瞬间静了。 烛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映得几张老脸明暗不定。 有人搓了搓手,试探着开口:“要不……找皇后娘娘递个话?毕竟是太子生母,枕边风总能劝两句吧?” “拉倒吧。” 内阁次辅嗤了一声,端茶碗的手微微抖着,盖子碰得碗沿叮当响,半天没送到嘴边,“家宴上周皇后都没说上几句话,太子连亲外公的脸都敢打,还在乎她?别到时候话没递进去,先把咱们攀扯出来。” “找勋贵呢?”又有人小声提,“上次捐粮咱们跟他们闹得僵,可唇亡齿寒……” “得了吧!”次辅直接打断,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气,“那帮勋贵昨晚就差放炮庆祝了!咱们当初追着他们逼粮的时候多神气?现在轮到咱们了,他们不落井下石就算积德,还帮咱们?做梦。” 一条一条的路,说出来,就被堵死。 屋里的空气越来越稠,压得人喘不上气。 首辅一直没说话,手指慢慢捻着下巴上的胡须,捻得几根胡子都打了卷。 直到众人都没了声音,齐齐看向他,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还有一条路。捧杀。” “捧杀?”几人同时一愣。 “对。” 首辅抬眼,昏黄的烛火映在他眼里,透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 “太子才十五岁,打了山海关大胜,军心民心全攥在手里。他现在最缺什么?是名分,是千古圣君的名声。咱们联名上折,请他登基继位,把他往‘圣君’的架子上狠狠架。”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新君登基,按规矩要大赦天下,要安抚百官。江南清田的事,自然就得往后拖。拖三个月,江南士绅能把账目抹平;拖半年,朝堂、地方处处都得倚仗咱们,到时候,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屋里静了几秒。 有人眼睛亮了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有人眉头皱得更紧,迟疑着开口: “可首辅……太子他,什么时候讲过规矩?抄勋贵、坑俘虏、殿前斩御史,哪件是按规矩来的?他要是直接驳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刚提起来的气,又泄了大半。 首辅沉默了。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他咬了咬牙,指节攥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规矩,是咱们文人写的,是天下士子认的。他心里再不愿,明面上也不敢直接驳。驳了,就是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江山,他坐不稳。” “他赌不起。”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像在给众人打气,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没人再接话。 不是全信了,是实在没别的路可走了。 死马当活马医,也得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