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历史小说 - 穿越农家:从茅草屋到天下粮仓在线阅读 - 第131章 青谷的笔

第131章 青谷的笔

    从青石村到县学要走七里土路。沈青禾走过很多次:递状子、见何县丞、给鸿运楼送酱,但今天是去找弟弟。

    县学在镇东的坡上,比衙门高出三丈。石阶九级,镇山石比河石硬,踩上去凉意从脚底传到膝盖。石狮嘴里缺一颗牙,是三年前大雨冲下的瓦片砸掉的,没人补。县学的规矩是坏了就坏了,读书人不讲究门面。何教谕说过:纸比石头重要。

    她推开门。木门黑到能看清木纹,年头长了,油渍和灰尘混在一起。门开着风可以进出,院里不闷,读书才清醒。

    院里有人。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坐在廊下石凳上,手里拿《孟子》,封面右上角撕了一道。他从书页边缘往上看她。

    找沈青谷。

    沈青谷——年轻人把书放下。在后院抄书。他的字是县学最工整的,何教谕指定他抄左传注。何教谕说他的字比印刷的还好,印刷的没有回锋,沈青谷的字有。

    她往后院走。脚步不快不慢。弟弟在这里稳了,她才稳。

    后院比前院小,三面墙围着天井。天井中央一棵枣树,枣红了,枝朝南。枣皮上有一道裂,太熟了,撑不住就裂了。裂口里往外跑甜,甜在空气里停一息就被风吹走。

    青谷坐在枣树下的石桌前。毛笔停在纸的最后一行,左传隐公元年最后一个字。竖画还没落笔,他在等墨在笔尖停住,不再往下走了,才落。落笔时手腕不动,只用手指推,推到竖尾收。回锋。

    何教谕教过:收笔如射箭,箭到靶不破就收,不急不慢。

    他抬头看见沈青禾。不是惊讶,是稳。

    声音比三个月前稳了。嗓子不再沙,灵泉泡软了那根总在咳的筋。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带在喉结上平平地走过。

    青谷。她蹲在石桌对面。县学规矩,女人不坐石凳。

    蹲着能看清弟弟的脸,比三个月前好了。不再是青的,颧骨上有了薄薄的红。灵泉和县学的两碗稠饭让血到了脸上。他不再咳血,嘴唇是润的,何教谕泡的碧螺春。十二文的茶叶,何教谕自己出。

    你来是——

    改状子。

    她把账本放在石桌边沿。青谷接过去,指尖在青布封皮上停了一息,三文的布,她省到封皮都是省出来的。

    翻开最后一页。两行字:

    六月二十七,周杏花,砒霜,五斤。

    陈张氏。

    他看了三息。从陈张氏砒霜,又看回陈张氏。五斤砒霜能毒死一百人。

    陈张氏是陈家村的——

    寡嫂。告小叔强了她。

    青谷的眉在鼻梁上方皱了一下,极小,只有蹲在对面的她能看见。他皱眉在想在律里的定义。何教谕在左传注里旁引过大明律:强是暴,暴是力,力是不由人。不由人就是,对方没有选择。

    嫂告叔须有三证。人证、物证、书证。三证齐方受理。陈张氏只有人证,不够。

    那要补到三证齐。

    青谷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分。他在想何教谕讲过的另一条,民告亲,亲告不从。律有例外:若有伤,伤可绕证。身伤即证。

    身伤。沈青禾说。陈张氏身上有伤。手腕上有圆疤,她婆婆砸腌菜缸时陶片飞的。

    青谷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身伤证。

    写完,笔停了。笔尖在纸上按了一息,纸面凹了一分。他在想。想完了才继续写。

    他写状子的格式是何教谕教的。起首是身份:民妇,然后是姓氏:陈门张氏。接着是事由:状告小叔陈某,然后是罪名:强嫂,最后是证据:嫂身伤在案。

    身伤在案四个字把物证嵌进了状子。嵌的方式是,在案就是案上有。案上有身伤,身伤就是证。

    他写的时候手稳,笔稳,字稳。每一笔都有回锋,每一竖的尾尖都留了极小的圆点。圆点是回锋的痕迹,何教谕教了三年,只有青谷写出了圆点。其他学生写出的是尖,尖是收了但没稳。稳才有圆点。

    民妇陈门张氏,状告小叔陈某,强嫂。嫂身伤在案。

    笔放下,手从笔杆松了一分。他把纸推到石桌对面。

    沈青禾举起来看了三息。弟弟的字比何教谕的讲义还好。每一个字都端正,端到像用尺比过,又比尺比的多了一分活气。

    一个字。够。姐弟之间夸不用多。

    她站起来,把状子三折,和周大福粮行信的折法一样,竖折。放进账本最后一页,陈张氏旁边的圈里。

    合上账本的时候,她的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息。

    她走下九级石阶,没回头。身后枣树上红枣在枝上晃了一下,没掉。没掉是因为根稳。

    根在树里,树在根里。人稳学稳字稳。他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