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晋帜西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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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军行至一处名为“麻隧”的隘口。探马来报:秦军在隘口另一侧集结,严阵以待。 荀偃亲临前线观察。麻隧地形险要,两侧是悬崖,中间一条狭窄通道,易守难攻。秦军在此布防,显然是要在此阻击联军。 “将军,此地形不利大军展开,强攻恐伤亡惨重。”魏绛忧心忡忡。 荀偃何尝不知。但他更知道,此战若不能速胜,联军必溃。 “传令,休整一日,明日进攻。” 当夜,荀偃辗转难眠。他走出大帐,仰望星空。关中平原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却照不亮他心中的迷雾。 “将军还不睡?” 身后传来声音,荀偃回头,见是栾黡。栾氏家主,晋国下军将,此次随军西征,一直沉默寡言。 “栾将军不也没睡?”荀偃淡淡道。 栾黡走到他身边,同样仰望星空:“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将军此来,是为国,还是为私?” 荀偃心中一凛,转头看向栾黡。月色下,栾黡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栾将军何出此言?” “明人不说暗话。”栾黡的声音很平静,“将军力主西进,真的只是为了晋国?没有一丝为荀氏复仇的心思?” 荀偃沉默。 “将军不必否认。”栾黡继续道,“荀氏多年边患,三百死士,此等血仇,若说将军心中无恨,那才是虚伪。只是将军,为私仇而驱将士赴死,这是为将之道么?” “栾将军是在教训我?”荀偃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栾黡躬身,语气却无丝毫畏惧,“只是提醒将军,您如今是三万联军统帅,不是荀氏家主。您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三万条性命,关乎晋国国运。还望将军,三思而后行。” 说完,栾黡转身离去,留下荀偃一人,在夜风中伫立。 三思而后行? 他何尝没有三思。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第二日,进攻开始。 如预料般艰难。麻隧隘口狭窄,联军兵力无法展开,只能一批批往前冲,一批批倒在秦军的箭雨和滚石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联军伤亡逾千,却未能前进一步。 “将军,撤吧!”魏绛浑身是血,冲到荀偃面前,“不能再打了!” 荀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隘口。那里,秦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将军!”又一个将领冲来,是栾黡的弟弟栾钺,他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淋漓,“我军伤亡太重,将士们已无战心,再不撤,恐生兵变!” 兵变? 荀偃环顾四周。晋军士卒虽还在冲锋,但脚步已显迟疑。郑军、卫军更是远远落在后面,出工不出力。鲁军干脆就停在原地观望。 败了。 这两个字如重锤击在荀偃心上。他可以接受伤亡,可以接受艰难,但不能接受失败。尤其是,在距离雍都只有百里的地方失败。 “将军!”又一个传令兵飞驰而来,神色惊慌,“不好了!栾黡将军率下军、新军,自行撤退了!” “什么?!”荀偃如遭雷击。 栾黡,他竟敢违抗军令,擅自撤军! “栾黡现在何处?” “已后撤三十里,正在安营!” 荀偃眼前一黑,几乎栽倒。栾黡这一撤,等于釜底抽薪。下军和新军是晋军精锐,他们一撤,剩下的上军独木难支,诸侯联军更会作鸟兽散。 完了,全完了。 魏绛扶住荀偃,低声道:“将军,事已至此,不如……” “不如什么?撤军?”荀偃惨笑,“撤军?那我荀氏的血,我晋国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可是……” “没有可是!”荀偃猛地推开魏绛,翻身上马,冲到高处,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全军听令!” 战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那个站在高处,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统帅。 荀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疲惫的,恐惧的,茫然的脸。他知道,军心已散,士气已堕。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全军西向!”他举起长戈,指向西方,指向雍都的方向,“唯我马首是瞻!” 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转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士卒们开始后退,开始溃散。 “不许退!给我冲!”荀偃嘶吼着,挥舞长戈,却无人听从。 兵败如山倒。 荀偃站在高处,看着溃散的军队,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偃儿,记住,为卿大夫者,当以国事为先,私怨为后。” 父亲,我错了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荀氏的血不能白流,晋国的威严不能丢。 可是,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