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最后的编队
站着,虽然站得歪歪斜斜,但至少还能站着。它们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光,虽然微弱,但还在闪。它们的呼吸虽然急促,但还在喘。它们的腿虽然颤抖,但还在撑。 把饲料集中给它们。副将说道,声音干涩而沉闷,所有的饲料,全部。战前最后一次补充。 亲兵们从马厩后面的草棚里搬出最后几捆干草。干草不多了,每捆只有正常的一半大小,捆绳是用马鬃编的,勒得很紧,打开时发出的声响。干草被扔进饲料槽里,马匹们闻到了草味,耳朵动了动,低下头去啃食,牙齿咬合的声音在马厩里咔嚓咔嚓地响着,像一群饿鬼在啃骨头。 副将的手指在皮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汗说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马厩的残垣,三天后,冲一次。把能骑的都集中起来。不管体力如何,不管马能不能跑—— 他停了一下。 冲一次。 亲兵们没有接话。他们只是默默地搬着干草,默默地解开缰绳,默默地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马匹在霜地上踉跄着迈出第一步,又踉跄着停下,喘几口气,再迈第二步。 马厩外面,天色渐渐亮了。 灰蓝色的晨光变成了淡白色,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头来,光线稀薄而苍白,照在霜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银白。远处的草原上,秦军阵线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些黑色的影子在移动——那是秦军的斥候,在观察元军的动向。他们骑着马,在霜地上留下一串串蹄印,像一行行黑色的标点符号,写在银白色的书页上。 秦军中军主营帐内。 油灯的火焰比昨晚高了些。不是因为油多了,是因为帐外的风小了一些,灯焰不再被压得低低的,而是挺直了腰,橘黄色的光芒在帐布上投下清晰的影子。案几上的地形图被重新摊开,粗麻纸面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地图上,黑色石子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左侧翼的洼地位置,像一群正在蛰伏的蚁群。正面阵线的红色石子依然排列得密密麻麻,像一片凝固的血迹。 嬴政坐在案后。 他的脊背挺直,黑色的深衣在灯火中泛着沉郁的光泽。他的手指搁在地图边缘,指甲在粗麻纸面上轻轻划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目光落在左侧翼的位置上,瞳孔微微收缩,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斥候队长站在案前。 他的样子比昨天好了一点——靴子上的草屑被清理过了,皮甲上的泥浆也刮掉了一些,露出了底下原本的褐色。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血痂又干了一层,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密了,像一张红色的网在眼白上蔓延。 元军在大营里集中骑兵。他说道,声音比昨天平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长途奔走后的疲惫,把草场里的马赶回来了,能走的走,走不了的抬。饲料全部集中给能骑的马。马厩里——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马厩里抬出来两匹,已经不行了。扔在空地上。 嬴政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 他们要在三天内发动最后一次冲锋。他说道,声音不大,平直而冷硬,像冻土下的岩石在说话。 斥候队长点了一下头。 看样子是。骑兵在集中,饲料在集中,连伤员都在被抬出来——不是抬去治,是抬出来腾地方。 帐内安静了一息。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橘黄色的光芒在地图上摇曳。李牧的虚影站在案侧,他的身影在灯火中比昨天更淡了,像一层薄冰在初春的阳光下慢慢消融,半透明的身体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指尖悬在左侧翼骑兵的位置上方,没有真正触碰到粗麻纸面,但那股冷意却像针一样扎在纸面上。 三天。他说道,声音平直而清晰,像从深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响,他们最多撑三天。饲料全部用上,也只能维持最后一次冲锋的体力。冲完这一次,不管成不成,马都废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侧翼骑兵再隐蔽一些。他说道,目光从地图移到了帐门外,不要让他们发现。等他们冲出来的那一刻,从侧后切进去。 斥候队长点了一下头。 侧翼标记线已经调整了一半,留出了冲击通道。骑兵在洼地里,从元军阵线方向看不见。 嬴政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落在李牧的虚影上。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长长的,像一座塔的剪影。 可以。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让他们集中。让他们喂草。让他们做最后的准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左侧翼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三天后,朕的刀会从侧后出鞘。 帐帘外,风声呜咽。 入冬前的草原上,霜落如盐,马匹在喘息,骑兵在集中,饲料在燃烧。元军的最后一次冲锋正在酝酿,而秦军的侧翼骑兵像一把被收拢的刀,静静地躺在洼地里,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最后的编队正在成形。 而终局,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