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都市小说 - 万朝之一统天下在线阅读 - 第494章 忽必烈的困境

第494章 忽必烈的困境

    岔路口的风比平地上更烈。

    像有人站在草原的脊背上,用一把无形的大扫帚拼命地横着刮,把枯草粒、雪屑和尘土搅成一条条灰白色的细线,抽打在马匹的腿上、骑兵们的脸上。岔路口的草被踩烂了,冻土上满是杂乱的蹄印,新旧交叠,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砧,坑坑洼洼,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今天的、哪一个是昨天的。

    路口分两条道。

    一条向北,沿着草原边缘的缓坡继续延伸,路面稍宽,被前几天的撤退队伍踩得结结实实,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另一条向东南,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改成的便道,窄,弯多,两边长着齐马腹高的枯蒿,风刮过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抖一床破棉被。

    外围部落的骑兵们停在岔路口。

    不是停——是慢了下来。马匹的步幅越来越小,蹄铁在冻土上打滑,骑手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前方主力队伍越来越远的背影。没有人说话。风声太大了,说话也听不见。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东西在发酵——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冷的、更彻底的清醒,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终于承认自己跳不下去了。

    一个部落头领勒住了缰绳。

    他的马是一匹老白马,鬃毛里夹杂着枯草和冰碴,肋骨在皮毛下一根根凸起,像一排被冻硬的竹片。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部下——三十几个人,个个缩在破皮袍里,脸被风刮得乌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又看了一眼北方——主力队伍的黑点正在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没有追。

    他掉转了马头。

    动作不大,只是把缰绳往左一带,老白马的脖子歪了一下,蹄子在冻土上打了个滑,然后慢吞吞地转向了东南方向的便道。马蹄踩进浅沟里,溅起泥雪混合物,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一个人动了,就像堤坝上裂了第一条缝。

    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三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掉转了马头,默默地跟上了那条向东南的便道。没有呼喊,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主力队伍的方向。他们只是走了,像一群被潮水遗留在沙滩上的鱼,各自寻着水洼,游向不同的方向。

    副将骑马从后方赶来时,正好看见最后几个外围部落的骑兵消失在枯蒿丛中。

    他的枣红马喷着粗重的鼻息,白雾一团一团地喷出来,落在副将的皮甲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催马挤过主力编队的人群——队伍稀稀落落,骑兵与骑兵之间隔了三四马身,不像一支军队,更像一群被赶散的流民。他来到忽必烈侧后方,勒住缰绳,马匹喷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冻土上刨了一下。

    大汗。他的声音被风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干巴巴的字眼,部分外围部落没有跟随。

    忽必烈没有回头。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前方的位置。他的那匹黑马比前几天更瘦了,臀部的肌肉塌下去一大块,像一块被挖走了馅的饼。马匹的步幅明显变小了——前腿抬起的高度不足正常的三分之一,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泥里,蹄子拔出来时发出的一声轻响,像拔萝卜。忽必烈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摇晃,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插在马鞍上的铁钉,没有弯。

    约三千骑。副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冷,是心疼,掉队或自行撤退。

    忽必烈的目光落在前方撤退路线上。

    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的天幕和枯草甸上那些稀稀落落的马蹄印,像一条正在被风沙掩埋的旧路。他的脸上结了一层薄霜,颧骨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刚渗出来就冻成了冰粒,像撒了一把红砂在灰白色的皮肤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光——不是之前那种空的、没有焦距的光,也不是那种带着血丝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而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们撑不住了。他说道。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副将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副将沉默了一息。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他看着前方那些稀稀落落的骑兵背影,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帜,看着那些随时可能停下来的马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大汗。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主力还剩约一万五千骑。

    忽必烈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回头——是他的马喷了一个响鼻,前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差点跪在冻土上。忽必烈夹紧马腹,靴跟磕了一下马肋,黑马才勉强稳住,前腿重新撑直,但步幅又小了一圈,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又松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