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御宅屋 - 都市小说 - 万朝之一统天下在线阅读 - 第494章 忽必烈的困境

第494章 忽必烈的困境

   忽必烈的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马匹的脖子上。

    黑马的脖子上的毛被汗水和霜冻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像一团团灰白色的毡片。马的皮肤在皮毛下微微颤抖,不是冷的颤抖——是脱力的颤抖,像一个人搬了太多东西之后手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继续撤。忽必烈说道。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井。

    能带走多少算多少。

    副将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想说不能再撤了,想说再撤就散了,想说大汗你看看身后那些掉队的、那些停下来的、那些牵着马在雪地里踉跄着走的,想说这样下去一万五千骑也会变成一万、八千、五千,直到一个人都不剩。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跟上了忽必烈的节奏。

    主力编队在继续向北移动。

    但队伍已经不是队伍了。

    骑兵与骑兵之间隔了三四马身,甚至更远。有些马匹的步幅小到几乎是在挪——前腿抬起来,往前迈一寸,落下去,后腿跟上来,再抬,再迈,像一只受伤的蜗牛在爬。有些马匹的蹄铁已经完全脱落了,直接踩在冻土上,蹄子被冰碴子划出一道道口子,血水渗出来,落在枯草甸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珠,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

    掉队的骑兵越来越多。

    一匹黑马停了下来。不是跪——是站着的,但前腿在发抖,像两根被风刮得摇晃的芦苇。骑兵从马背上滑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跪在冻土上,半天没爬起来。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马匹低着头喘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飘散,像从嘴里吐出了一缕缕灰色的棉絮。他没有再上马——上不去了。他解下缰绳,牵着马站在原地,看着大部队的背影越来越远,像一只被遗弃的蝌蚪,孤零零地留在了池塘边。

    又一个人停了下来。

    这次是一匹白马,后腿的肌腱似乎出了问题,走路时后腿拖在地上,像一条断了线的木偶腿。骑兵跳下来,蹲在马后腿旁边,用手摸着肌腱的位置,马匹喷了一个响鼻,后腿猛地一缩,差点踢到他脸上。他叹了一口气,从马鞍上解下水袋,拧开盖子,把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心里,递到马嘴边。马低头舔了舔他的手心,舌头粗糙而温热,像一块砂纸在皮肤上摩擦。他蹲在马头旁边,没有再站起来。

    更远的地方,有人坐在枯草甸上。

    不是蹲——是坐。一屁股坐在冻土上,背靠着一个空了的粮袋,粮袋上结了一层薄霜,像撒了一把盐。他的马站在他身边,低头啃着枯草甸上那些灰黄色的草茎,牙齿咬在草茎上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像在嚼干树枝。骑兵没有牵它,也没有赶它,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主力队伍的方向,像一尊正在被雪埋住的石像。

    副将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掉队的骑兵、那些停下来的马匹、那些坐在枯草甸上的人,像一颗颗钉子被从木板上拔出来,散落在撤退路线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风雪和枯草的灰黄色背景中。

    三千骑。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块石头在井里打转,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忽必烈的背影。

    忽必烈骑在黑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马鞍上的铁钉。但他的马在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小,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像一根正在被拧紧的发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断裂。

    风从北方来。

    带着入冬后的寒意,贴着枯草甸的表面刮过,将雪粒和草屑搅在一起,送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风刮过马匹的鬃毛,刮过骑兵们的皮袍,刮过那些歪斜的旗帜——旗帜上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块灰褐色的布片在风中扑腾,像一只被冻僵的鸟在扑腾最后一下翅膀。

    主力编队继续向北。

    一万五千骑。

    这个数字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正在被撕烂的旗帜,每走一步就少一点,每少一点就离散更近一步。

    而前方,草原的深处,入冬后的草场正在等待着他们——不是等待,是吞噬。没有足够的草料,没有足够的饲料,没有足够的体力。每一匹马都在消耗最后一点力气,每一个人都在消耗最后一点意志。

    离散,像一片正在枯萎的叶子,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卷曲、干枯、脱落,直到最后一片叶脉也碎成了粉末。

    忽必烈的黑马又喷了一个响鼻。

    前腿软了一下,又撑住了。

    继续走。

    继续撤。

    能带走多少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