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鸡泽之盟上
楚国令尹子重站在战车上,目光如刀,切割着长江之上迷蒙的水汽。暮春时节的江水泛着浑浊的黄浪,奔流东去,仿佛楚国这些年日渐衰颓的国运。他的盔甲是楚庄王所赐的犀甲,甲片在阳光下依旧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只是边缘处已有几处不易察觉的修补痕迹。 三万楚军沿江列阵,战车八百乘,旌旗如林。春风吹动战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斑斓猛虎张牙舞爪——那是楚国王族的图腾。士兵们静默肃立,只有战马偶尔的嘶鸣和江水拍岸的涛声打破沉寂。这支军队是楚国最后的精锐,其中许多老兵曾追随子重参与邲之战,大败晋师,见证过楚国问鼎中原的辉煌。 “令尹,全军整备完毕,只等号令。”副将屈建驱车至子重战车旁,拱手禀报。屈建是屈氏子弟,年不过三十,眼中燃烧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渴望。 子重没有立即回答。他花白的胡须在江风中微微颤动,那双经历过无数战火的眼睛凝视对岸吴国的城邑轮廓。那些低矮的土墙、简陋的望楼,在楚国的郢都宫阙面前本不值一提,然而就是这蛮夷小邦,近十年来屡犯楚境,掠其边民,焚其城邑。 “先王在时,”子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处闷雷,“吴君寿梦亲至郢都朝贡,称臣纳贡,献江南铜矿三处。那时吴人何等恭顺。” 屈建愤然道:“自晋人教吴车战、授吴弓矢,此獠便忘乎所以!屡犯我境,杀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子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举起右手,那只手背上有三道狰狞的伤疤——那是鄢陵之战中为救楚共王所留。随着他的手势,身后传令兵挥动令旗,江岸上顿时鼓声震天。 “渡江!” 一声令下,三百余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对岸。子重立于主舰船头,手按腰间楚王亲赐的利剑。 江水滔滔,战船破浪前行。子重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有复国雪耻的豪情,有对往昔荣光的追忆,更有深沉的忧虑。他是楚庄王时代的宿将,随庄王参与邲之战,大败晋军,那是楚国霸业的巅峰。后又辅佐年幼的楚共王继位,鞠躬尽瘁。然而近年来,晋国扶植吴国在东南崛起,楚国两面受敌,国势日衰。去岁吴军攻破楚东境三邑,掠走百姓三千,楚共王在朝堂之上当众落泪,子重深感愧对先王。 “令尹请看!”屈建指向左翼,“前锋已抵滩头!” 子重收回思绪,凝神望去。楚军先锋已顺利登陆,正快速列阵。对岸出奇地安静,吴军竟似毫无防备。这反常的平静让子重心中生出一丝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三万大军已如出鞘利剑,岂能无功而返? “传令,全军登陆后直扑鸠兹!今夜要在吴人城中犒赏三军!” “诺!” 楚军登陆出奇顺利,未遇任何抵抗。子重率中军登岸时,日头已西斜,将楚军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吴国的土地上。这片土地本是楚国附庸巢国的属地。子重踏上这片土地时,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里的土壤颜色、草木气息,都与郢都郊外如此相似。 “报!”探马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前方三十里发现吴军踪迹,约五千人,正朝我军而来!” 子重冷笑,眼中寒光一闪:“吴子寿梦,就派这点兵力迎战?未免太小看老夫了!” 屈建谏道:“令尹,吴人狡诈,恐有埋伏。不如先扎营固守,探明敌情再进。” “不必!”子重断然挥手,“吴军主力正在淮水与陈、蔡对峙,此必是其偏师。五千人,也敢阻我三万雄师?传令,中军突进,左右两翼包抄,今日便要全歼此敌,扬我楚威!” 战鼓再起,楚军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子重登上战车,亲自指挥中军。战车是楚国工匠特制的重车,两马驾辕,车厢可立三人,轮轴包铜,行驶时隆隆作响,威势惊人。八百乘战车齐进,大地为之震颤。 行不过二十里,果见前方烟尘滚滚,吴军旗帜隐约可见。子重凝目细看,那支吴军军容不整,旗帜歪斜,行进间也欠章法,确似一支偏师。 “吴人不过如此!”子重豪情顿生,“全军突击!” 楚军呼啸而进。然而当两军前锋相接之际,战局突变。那五千吴军并不接战,反而调头便走,且战且退,行动迅捷异常。楚军追击甚急,不知不觉被引入一片沼泽地带。 “令尹,此地地势低洼,恐是陷阱!”屈建突然警觉,指着四周泥泞的土壤和丛生的芦苇。 子重心中一凛,举目四望。只见此地三面环水,芦苇丛生,道路狭窄,正是兵家所谓“死地”。他急令:“停止前进!后军变前军,速退!” 话音未落,四周鼓声震天而起。那鼓声与楚鼓沉闷不同,尖利急促,如鬼哭狼嚎。无数吴军从芦苇丛中、丘陵背后涌出,箭矢如飞蝗般射来。更令人惊骇的是,吴军战车上竟装备着一种前所未见的强弩,弩臂以铜铁复合,弩机精巧,射程远超楚军弓箭。 “是晋国的弩机!”有识货的楚将惊呼,“射程两百步!” 晋国弩机天下闻名,但向来秘而不宣,如今竟出现在吴军手